
【张秋宪专栏】
大哥
原创作者|张秋宪(陕西省乾县阳峪祝家堡小学校长)
他叫张海潮,我们都叫他大哥,也叫他潮潮哥。他生得高大魁梧,方脸被日头晒成了深红褐色,像久经风霜的黄土塬,沉稳又厚重。浓黑的眉毛斜斜挑着,衬得那双不算大的眼睛格外有神,无论见了谁,眼角总是弯成笑眯眯的样子,透着一股子憨厚与热乎。他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口永远整整齐齐,站在那里,就像村口那株守了几十年的老槐树,自带一种让人瞬间安心的分量。
大哥常年在西安上班,是一名火车司机。我们一家那时挤在大家族最破的一口窑洞里,一家五口的日子捉襟见肘,父母整日在田地里刨食,却依旧难掩拮据。大哥在西安买了房,接了二伯过去同住后,转头就回了村,看着我们一家挤在漏风的窑洞里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“搬到我老家住。”他一句话,掷地有声。
展开剩余73%我们起初不肯,怕给大哥添乱。可他不由分说,叫来几个朋友,和我们一起把我们的家当搬进了他的老家。大哥的老家虽是窑洞,却独门独院,足足五六孔窑洞,向阳的几孔宽敞亮堂。院门口是洞坡,洞坡远处是一层一层的梯田。夕阳西下时,金色的光洒在窑洞的檐角,整个院子都暖融融的。搬进去的那天,晚霞映红了半边天,把洞坡染成了一片暖橘色。大哥把我的父母安排在向阳的大窑洞,又给我的哥哥、我和我的妹妹三人各收拾了一孔窑洞。“我常年在外跑火车,你们住在我的老家,我才放心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把给我们买的糖果塞到我们兄妹三人手里,笑眯眯的眼睛里,满是宠溺。
大哥的日子过得极辛苦。作为火车司机,他要日夜穿梭在隧道与桥梁之间,凌晨三四点就要去班组接班,深夜才能拖着疲惫的身子归家。可他总说,火车跑的远,见的人多,心里装的事也多。无论多累,他从未忘了家里的事。自家户里谁要结婚,彩礼凑不齐,他连夜从西安转钱过来,一句“别亏了孩子,结婚是大事,该支援的一定要支援”,便解了燃眉之急;谁家老人走了,手头紧拿不出丧葬费,一个电话打过去,大哥不问缘由,只说“先把事办好,钱不够再找我”。
自家人、亲戚朋友、邻里乡党去西安看病,更是把他当成了定心丸。无论是凌晨的急诊,还是清晨的挂号,只要一个电话,大哥必定放下手里的事,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。他熟门熟路地找科室、排队伍,跑前跑后地取药、陪诊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红黑色的脸庞滚落,沾湿了额前的碎发,却从未有过半句抱怨。有次我去西安看病,大哥守了整整三天,晚上就趴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凑合一宿,天亮了又继续忙前忙后。我过意不去,要请他吃饭,他总是摆摆手:“都是自己人,谈什么谢,谁还没个难处的时候。”
后来大哥退休了,他时刻关注着村里的一举一动。自家户、村里人的红白喜事,他必到无疑,帮忙搭棚、做饭、招呼客人,忙得脚不沾地;村里的大事小情,他都放在心上,主动出谋划策,热心公益。他看着村里的主路坑洼不平,夜晚黑灯瞎火,孩子们走夜路总摔跤,老人们也不敢出门,便悄悄拿出自己的积蓄,联系工人,自费给村里装上了路灯。
通电的那晚,全村人都聚在了主路上。暖黄的灯光次第亮起,照亮了村道的每一寸角落,照亮了家家户户的窗棂,也照亮了大哥红黑色的脸庞。他站在路灯下,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温柔,看着孩子们在灯下追逐打闹,看着邻里们脸上舒展的笑容,眼角竟泛起了点点泪光。“这下好了,以后晚上走路,再也不用摸黑了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里尽是满足。晚风拂过,带着乾县特有的黄土气息,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也吹暖了每个人的心房。
2022年9月,秋风萧瑟,落叶纷飞,大哥走了。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,砸进了我们的生活,也砸进了整个村落。家里人、户族人哭断了肝肠,我们兄弟姐妹更是痛得无法呼吸,邻里乡党们也纷纷赶来,红着眼眶念叨着:“这么好的人,怎么就走了呢。”
如今,每当夜晚走在村里的主路上,暖黄的路灯依旧亮着,光影摇曳间,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高大魁梧的身影,浓黑的眉毛,笑眯眯的眼睛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从西安赶回来的样子;仿佛又听到了他爽朗的笑声,听到了他说“别担心,有我呢”。那笑声在风里回荡,像极了当年他开火车时,汽笛长鸣的余韵,悠长而温暖。
大哥走了,可他留下的暖,像路灯的光,永远照亮着我们的路。他是大哥,是潮潮哥,是二伯的儿子,是我们一家人永远的依靠,是这片黄土地上,最温暖、最亮的那道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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